我将此文取名为“利益博弈时代的旅游规划”,是想强调我们开展规划工作的这种“利益博弈时代”的社会经济背景,以及我们的规划工作如何对时代做出回应。
利益博弈时代的到来,是市场化和社会分化两个因素双重作用的结果。在市场化改革之前,我们的社会是一个再分配的社会。国家手里集中了社会需要的各种资源,并用统一的手段在社会成员中进行再分配。在那个时代,虽然不同的单位和个人也有不同的利益,但社会的利益格局主要不是依据利益博弈形成的。即便存在利益博弈,也主要是行政框架中的博弈(比如经常讲的条条块块之间)而不是社会框架中的博弈。那个时代,社会学家称之为“总体性社会”,即一个国家总体控制,资源统一分配的社会。总体性社会在规划方面的特点,是我国一直沿袭的前苏联“五年计划”模式。“五年计划”主要是指令性的经济计划,事无巨细,涵盖了方方面面的经济增长指标。翻开建国初期的“五年计划”,从工业总产值增长98.3%、手工业增长60.9%、大型工矿项目施工694个到具体的钢铁产量增加多少、煤炭产量增加多少等等。以往的“五年计划”中,各类指标的具体程度超出现在很多人的想象。
“总体性社会”的对立面是“市场社会”。当“市场”取代国家再分配,成为资源配置的基本机制的时候,利益的分配已经主要不是取决于国家的意志,而是取决于市场社会中的博弈结果。在市场社会中,不同群体的利益出现分化,不同的利益主体逐渐发育起来。利益形成,利益意识,利益表达,利益博弈,利益集团,成为了时代的关键词。更重要的是,这种利益博弈已不再局限在体制的“黑箱”内,而是扩展到了在更广泛的市场—社会框架之下。在博弈中,市场、社会一方的力量明显成长壮大了,比如房地产商人可以影响公共政策,投资者可以影响市政规划。在国外,社区的反对意见可以使兴建迪斯尼乐园的计划最终化为泡影。
规划遇到了它自身的危机。当我们一觉醒来,发现那些政策的形成、资源的分配、发展的进程,被出乎我们预料的,远远复杂、现实、错综的力量拉扯驾驭着,精密计算的发展道路,顿然“纸上行来终觉浅”。规划也听到了一些挑衅的声音。在过去“发展”二字面目单纯、形象清晰,在今天却被尖锐地提问——“什么样的发展,谁的发展”。在我们的社会,阶层差异不断扩大,利益分化不断加深。当不同的群体在“发展”进程中遭遇全然不同的损益时,这种疑问自然会在我们的社会发声。
规划基本上是一种“技术”行为,还是一种社会过程?
发展规划仅仅是物质空间形态的规划、技术经济指标的规划,还是表达这群人或那群人发展意愿的政治进程?
规划师是向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,将社会博弈的问题回避一边呢;还是去包容、响应、构建社会博弈过程,倾听各种利益的表达,寻找各种利益的均衡?
这个问题,在西方,已经被提问了20余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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